近年不少打工仔都遇到同一個矛盾:學會了 ChatGPT、Copilot、自動化工作流程,甚至懂得建立 AI Agent,工作確實快了,產出也多了,但薪金仍然沒有明顯改變。
於是問題來了:如果 AI 真的可以提升生產力,為甚麼公司沒有因此加薪?是不是學 AI 根本沒有用?
答案不是「AI 沒有價值」,而是:生產力提升、商業價值和個人薪酬,是三件相關但不會自動連接的事。
一項刊於《The Quarterly Journal of Economics》的研究追蹤 5,172 名客服人員,發現使用生成式 AI 助手後,每小時解決的問題數量平均增加 15%。不過,研究亦清楚指出,它沒有觀察到員工薪酬、整體勞動需求或招聘結構的變化。換言之,研究證明 AI 可以提高工作效率,卻沒有證明這種效率會自動變成個人加薪。研究原文
這正是許多上班族面對的現實:你創造了更多價值,但公司未必看得見;即使看得見,你也未必擁有分配這些價值的能力。
市場說 AI 值錢,為何你沒有加薪?
先看一組看似矛盾的數據。
PwC 的《2025 Global AI Jobs Barometer》分析近十億份職位廣告及企業資料,發現要求 AI 技能的職位,相對同類但不要求 AI 技能的職位,平均有 56% 的薪酬溢價;香港職位廣告中要求 AI 技能的比例,也由 1.6% 上升至 1.9%。PwC 香港報告
到 2026 年,PwC 的香港數據顯示,AI 相關職位廣告由 2024 至 2025 年增加 50%,佔整體職位廣告的比例由 3.6% 升至 4.7%。這反映僱主對 AI 能力的需求仍在增加。PwC 2026 香港數據
但這些數字不能直接理解為:「只要學會 AI,現有僱主便應該替你加薪 56%。」
原因有三個:
- 職位溢價不等於內部加薪。 職位廣告比較的是不同職位或求職者的市場價格,不是同一位員工學會 AI 前後的薪酬變化。
- 相關性不等於因果。 要求 AI 技能的職位,可能同時要求較高的專業知識、管理責任、數據能力或行業經驗;較高薪酬未必全部由 AI 技能單獨造成。
- 市場願意為稀缺組合付費,而非為所有工具使用者付費。 「懂得使用 ChatGPT」和「能夠用 AI 改善風險管理、產品收入或客戶體驗」的市場價值並不相同。
所以,宏觀數據顯示 AI 人才有溢價,與個人學會 AI 後沒有即時加薪,兩者並不矛盾。

兩道看不見的障礙:公司不知道你用了 AI,你也未必敢說
以上分析假設了一個前提:公司知道員工如何使用 AI,也有能力辨認 AI 帶來的價值。
但現實未必如此。
在不少公司,AI 並不是由管理層正式導入,而是由員工自行開始使用。有人用 ChatGPT 整理資料,有人用 Copilot 修改文件,也有人自行建立自動化流程。公司可能沒有提供正式工具、培訓、使用指引或成效指標,員工便只能低調地把 AI 加入自己的工作方法。
結果是,員工的確提高了效率,但這種提升可能完全沒有進入公司的正式紀錄。
第一重障礙:AI 創造的價值是隱形的
McKinsey 2025 年的調查發現,企業高層估計只有 4% 員工已使用生成式 AI 處理至少三成日常工作,但實際上有 13% 員工表示已達到這個程度。員工的實際使用程度,是高層估計的三倍以上。McKinsey 研究
這種由員工自行使用、但沒有納入正式管理及資訊科技制度的情況,有時會被稱為「影子 AI」(Shadow AI)。
它形成了一個職場上的弔詭:
- 員工利用 AI 提高效率
- 公司享受到更快的產出
- 管理層不知道改善來自哪裡
- 員工無法證明成果由自己設計
- 公司亦無法把個人經驗轉化為正式流程
在這種情況下,AI 創造的價值可能同時對公司和員工「不可見」。
對公司而言,它只看見工作如期完成,未必知道背後的方法已經改變;對員工而言,由於沒有改善前的基準數據,也沒有正式專案身份,因此很難在評核或薪酬談判時證明自己的貢獻。
這可以用管理學的「吸收能力」(Absorptive Capacity)理論理解。一家公司接觸到新技術,不代表它自然有能力辨認、吸收及利用這項技術。它仍然需要管理支持、員工培訓、知識分享、正式流程和合適的績效指標,才能把個人的新方法轉化成整間公司的能力。
所以,問題未必只是「老闆不懂 AI」,而可能是公司根本沒有一套制度去看見 AI 的價值。
第二重障礙:承認使用 AI,可能反而影響專業形象
即使員工願意公開自己的 AI 使用方法,也可能面對另一個問題:AI 經常與錯誤、幻覺、懶惰和缺乏原創性等負面印象連在一起。
2025 年一項刊於《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》的研究進行了四個實驗,參與者超過 4,400 人。結果發現,使用 AI 協助工作的人,可能被旁觀者評價為較懶惰、能力較低及不夠勤奮。PNAS 研究
換言之,即使 AI 幫助一個人提高工作表現,「使用 AI」這個標籤本身也可能帶來社會評價上的懲罰。
這也與心理學中的「演算法厭惡」(Algorithm Aversion)有關。過往研究發現,即使演算法的整體表現優於人類,人們一旦看見演算法犯錯,仍可能很快失去信心,轉而選擇表現較差的人類判斷。
人們對人類錯誤與 AI 錯誤的容忍程度,往往並不相同:
- 同事偶爾寫錯一句內容,可能被視為一般疏忽
- AI 生成一句錯誤內容,可能令人質疑整套工具是否可靠
- 人犯錯時,人們會考慮經驗、動機和工作環境
- AI 犯錯時,人們較容易把問題歸因於技術本身
因此,員工可能陷入兩難:不公開 AI 使用,管理層便看不見其能力;公開 AI 使用,又可能令人誤以為工作未經思考或核實。
問題不是應否公開,而是如何交代
解決方法不應是隱瞞 AI 使用。尤其當工作涉及客戶資料、個人資料、財務數據、專業判斷或重要決策時,未經批准使用外部 AI 工具可能帶來私隱、保密及合規風險。
香港個人資料私隱專員公署在 2025 年發布的僱員使用生成式 AI 指引,也建議機構明確規定可使用的工具、允許用途、資料輸入限制、核實程序、培訓和違規後果。私隱專員公署指引
員工真正需要學習的,是如何準確地交代 AI 與自己各自負責的部分。
例如,不要只說:
這份報告是我用 AI 做的。
這句話容易令人理解為「把工作交給 AI」,甚至懷疑內容是否經過核實。
可以改為:
我利用公司批准的 AI 工具協助整理和初步分析資料,原始數據、主要假設、引用來源及最終結論均由我重新核實。這個流程把處理時間由六小時減至兩小時,同時保留人工覆核和責任承擔。
後一種說法清楚交代了四件事:
- AI 負責甚麼
- 人負責甚麼
- 如何控制錯誤
- 最後改善了甚麼結果
真正有價值的能力,不只是懂得操作 AI,而是懂得設計一套可靠的人機協作流程,知道甚麼可以交給 AI、甚麼必須由人判斷,並願意對最終結果負責。

第一個關鍵:公司買的是成果,不是你的辛苦
傳統的人力資本理論認為,教育、訓練和工作經驗都是對自己的投資。經濟學家 Gary Becker 指出,人力資本投資可透過更高生產力和收入帶來回報。NBER:Human Capital
這個理論沒有錯,但在現實職場中還欠了兩個中間步驟:你的新能力必須被看見和量度,也必須證明與商業成果有關。
假設阿明原本每星期用十小時整理報告,學會 AI 後只需三小時。表面上,他的效率提高了。但公司可能有三種理解:
- 阿明替公司節省了七小時,現在可以處理更多高價值工作
- 這項工作原來不需要十小時,只是以前的方法太慢
- 既然任何人使用同一工具都能做到,這不是阿明獨有的能力
只有第一種理解最有利於加薪。要讓管理層採用第一種理解,阿明不能只說「我現在做快了」,而要證明:節省出來的時間去了哪裡、產出增加多少、錯誤率是否下降、收入或客戶滿意度有沒有改善,以及成果如何由他所設計的流程產生。
因此,「我學了多少 AI」不是最有力的加薪證據;「我利用 AI 改變了甚麼業務結果」才是。
第二個關鍵:你是在加強自己,還是在訓練公司取代你?
經濟學家 Daron Acemoglu 和 Pascual Restrepo 的「任務型框架」提供了一個很實用的理解方法。他們不把一份工作視為不可分割的整體,而是把它拆成不同任務:有些由人完成,有些可以交給機器或演算法。
當技術接手原本由人完成的任務,會產生「取代效應」;當新技術創造新的工作、責任和判斷需要,則會產生「新任務效應」。前者可能壓低勞動需求,後者則可重新提高人的價值。American Economic Association
Acemoglu 與 Restrepo 的後續研究估計,1980 至 2016 年間,美國不同勞工群體薪酬結構變化的 50% 至 70%,與自動化造成的任務取代有關。Oxford Academic
用最淺白的說法:
- 如果你只是用 AI 更快完成一項很容易標準化的工作,公司最後可能把方法寫成流程,交給更多人甚至系統自行處理
- 如果你利用 AI 發現新問題、建立新服務、改善決策,並承擔結果責任,你便不是單純加速舊任務,而是在創造新的角色價值
例如,使用 AI 摘要會議紀錄,主要是提升執行效率;利用 AI 分析大量客戶意見,找出流失原因,再設計挽留方案並跟進結果,則包含問題定義、商業判斷、跨部門協調和責任承擔。兩者都使用 AI,但後者較難被一個工具或一套標準流程完全取代。

第三個關鍵:有用,不代表稀有
技能偏向型技術變遷理論認為,新技術往往會增加對某些高技能人才的需求,令與技術互補的人得到較高回報。問題是,當一項技能快速普及,它的稀缺性也會下降。
幾年前,懂得寫基本 Prompt 或建立簡單自動化流程,可能已經很突出。今天,這些能力仍然有用,但越來越多人能做到。當供應增加,「懂工具」本身便較難構成長期的薪酬優勢。
這可以借用策略管理中的資源基礎觀和 VRIO 框架理解。Jay Barney 的理論指出,一項資源若要形成持續競爭優勢,需要具備價值、稀有、難以模仿,以及能夠被組織有效運用等條件。Barney 原始論文
套用在個人身上,可以問四個問題:
| 問題 | 普通 AI 工具能力 | 高價值 AI 能力組合 |
|---|---|---|
| 有價值嗎? | 可以節省時間 | 可以直接改善收入、成本、風險或客戶結果 |
| 稀有嗎? | 很多人經短期學習便可掌握 | 結合行業知識、數據理解和實戰經驗 |
| 難模仿嗎? | Prompt 和流程容易複製 | 判斷力、關係網絡、案例經驗和責任紀錄難複製 |
| 能被組織運用嗎? | 停留在個人效率 | 能嵌入團隊流程、制度和可量度指標 |
真正值錢的通常不是「AI」兩個字,而是以下組合:
- AI + 會計、法律、醫療、工程或其他領域知識
- AI + 客戶洞察和商業判斷
- AI + 數據治理、風險控制和合規能力
- AI + 流程設計和跨部門推動能力
- AI + 能夠對結果負責的職權與紀錄
工具會普及,但深厚的情境知識、可信判斷和承擔責任的能力,不會同樣快速商品化。

第四個關鍵:創造價值與分配價值是兩回事
即使你已經創造出可量度的成果,也不代表公司會主動把一部分成果變成你的薪酬。
這可用「納許議價」理解。在勞動經濟學中,薪酬不只由生產力決定,也取決於僱主與員工如何分配合作產生的額外價值。現代勞動市場模型常用 Nash bargaining 分析工資;核心因素包括員工生產力、僱主之間的人才競爭,以及員工本身的議價能力。ECB 工作論文
想像你利用 AI 每年替公司節省 50 萬元。這 50 萬元是新增的可分配價值,但不代表你自然獲得其中某個百分比。實際結果取決於:
- 公司是否相信成果由你主導,而非工具自然產生
- 你的能力是否容易由其他同事或外判服務取代
- 你離開後,公司要付出多少成本重建這套能力
- 你在外部市場是否有可信的工作選擇
- 公司是否有晉升、獎金或職級調整機制分享成果
- 你有沒有正式提出與證據相稱的薪酬或職責調整
這就是為甚麼兩名同樣能用 AI 的員工,薪酬結果可以完全不同。其中一人只把工作做快,另一人則保存成果紀錄、建立跨部門影響力、取得外部市場認可,並在適當時間提出具體方案。後者的外部選項和議價地位較強,也較容易分享自己創造的價值。
議價不是威脅辭職,而是讓雙方清楚知道:你的工作創造了甚麼、替代成本有多高,以及繼續合作可以帶來甚麼回報。
把 AI 技能變成加薪籌碼
如果不想只停留在「學了很多工具」,可以採用以下五步方法。
1. 從工具清單轉向商業問題
不要由「我想用這個 AI 工具」開始,而要由「公司現在哪個問題最昂貴」開始。
優先尋找與以下指標有關的問題:
- 收入:轉換率、續約率、客戶流失率、客單價
- 成本:處理時間、人手投入、外判費用、重工成本
- 風險:錯誤率、投訴、合規事故、遺漏和延誤
- 速度:交付周期、回覆時間、決策時間、產品推出時間
- 品質:準確率、客戶滿意度、一次完成率
2. 建立改善前的基準線
如果沒有「之前」的數字,便很難證明「之後」的改善。
在導入 AI 前,記錄原本所需工時、成本、處理量、錯誤率和品質指標。不要只展示一個成功例子,應盡可能觀察數星期或數月,避免把短期波動當成長期成果。
3. 把節省的時間重新投資
單純節省時間,有時只會令管理層重新分配更多工作。更有價值的做法,是主動把時間轉用於高價值任務,例如客戶溝通、風險檢查、流程改善、產品設計或培訓團隊。
重點不是「我少做了七小時」,而是「我把七小時轉化成甚麼新成果」。
4. 建立難以複製而且可信的證據
保存一份簡單的 AI 成果紀錄,包括:
| 項目 | 應記錄內容 |
|---|---|
| 原有問題 | 原流程的時間、成本、風險或限制 |
| 你的角色 | 你如何定義問題、設計方案和協調持份者 |
| AI 的角色 | 哪些步驟由 AI 協助,哪些仍需人工判斷 |
| 改善結果 | 工時、成本、收入、品質或風險的變化 |
| 驗證方法 | 數據來源、比較期間和可能限制 |
| 治理安排 | 工具是否獲公司批准;有沒有輸入敏感、個人或機密資料 |
| 核實程序 | 誰負責檢查資料、引用、計算、假設和最終結論 |
| 可持續性 | 流程是否可重複、可擴展和符合治理要求 |
這份紀錄既是薪酬談判材料,也是履歷、作品集和面試案例的基礎。
5. 提出交換方案,而非只提出要求
與其說「我學了很多 AI,所以希望加薪」,不如提出一個連結成果、治理和未來責任的方案:
過去六個月,我利用公司批准的 AI 工具重新設計了某項流程,平均處理時間由每宗 45 分鐘降至 20 分鐘,錯誤率由 6% 降至 2%。AI 主要負責初步整理及分類,所有重要資料和最終結果均由人員覆核。按目前處理量估算,這套流程每年可節省約某個工時或成本。下一階段,我建議把方案擴展至另外兩個團隊,並由我負責成效指標、員工培訓、權限管理和風險控制。我希望同時討論職責、職級及薪酬如何反映這些新增責任。
這種說法把過去成果、風險控制、未來價值、責任增加和薪酬要求放在同一個商業框架內,通常比列出修讀過的課程或懂得多少工具更有說服力。

三種常見處境
情況一:工作快了,但沒有可見成果
你需要做的不是再學一個工具,而是建立基準線和成果指標。把「快了多少」連接到處理量、成本、品質或客戶結果,並讓管理層知道改善是如何產生的。
情況二:成果清楚,但公司制度不會獎勵
如果職級、薪酬範圍或管理文化沒有分享生產力成果的機制,繼續提高效率未必能改變回報。這時應了解內部轉職、晉升、專案獎金或外部市場機會,而不是假設更多努力最終必然被看見。
情況三:AI 技能已經變得普通
停止與人比較懂多少工具,改為建立「AI + 專業領域 + 商業成果 + 治理能力 + 責任」的能力組合。工具能力讓你入場,難以模仿的組合才提高你的市場價格。
AI 不是自動加薪機
AI 可以提高生產力,但薪酬提升至少需要六個條件同時出現:
- 你的 AI 應用解決了真正有價值的商業問題。
- 成果可以量度,並合理歸因於你的判斷和工作。
- 管理層知道 AI 如何改善工作,而不是把成果視為自然發生。
- AI 使用符合公司的資料、私隱、保密和風險要求。
- 你的能力組合具有一定稀缺性和替代成本。
- 你擁有足夠議價能力,並主動提出相應的角色與回報安排。
這六項條件可以整理成以下模型:
AI 技能 × 商業成果 × 成果可見度 × 治理可信度 × 技能稀缺性 × 議價能力 → 薪酬回報
這裡使用乘法而不是加法,是因為任何一項接近零,都可能令 AI 技能無法轉化為實際薪酬。
因此,真正值得問的問題,不再是:「我還要學多少 AI 工具?」
而是:
我利用 AI 創造了甚麼別人難以取代的價值?公司能否看見並信任這些成果?我又有沒有足夠證據和議價能力,取得其中合理的一部分?
學會 AI,只能讓你更有能力創造價值;公司能否看見這些價值、你能否證明它由自己創造,以及雙方有沒有制度和意願合理分配成果,才決定 AI 最終會變成加薪、更多工作,還是一項沒有人知道的隱形貢獻。



